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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章 新的开始

第七十章 新的开始 (第1/2页)
  
  从码头回家的路上,雨一直没停。不是亚马逊那种倾盆的暴雨,而是马瑙斯惯常的细雨,细密如织,打在脸上不疼,却湿得透骨。头发湿了,衣服透了,鞋子里也灌满了水汽。整条街都在滴水,房屋、树木,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水浸泡过。这座城市在雨季里仿佛泡在深水里,墙皮发霉,地板返潮,晾了几天的衣服依旧带着湿气。但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,该出门出门,该上班上班,日子照旧。雨不会停,生活也不会停。
  
  索菲亚抱着孩子走在前面,我提着从菜市场买来的芒果、香蕉、洋葱和西红柿跟在后面。雨水顺着塑料袋汇聚成流,滴在脚背上,凉意渗人;滴在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街上行人寥寥,车马稀疏,整条街空荡荡的,只剩下雨声和我们两人的脚步声。以前走在这条路上,我满脑子都是那座塔,那只眼睛,还有那道疤。现在,什么都不想了。疤没了,塔有人守了,眼睛闭上了。我终于可以想点别的——想今晚吃什么,想明天带孩子去哪玩,想下个月索菲亚生日送什么礼物。可这些念头又太轻、太小,小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。想了三十四年的惊天大事忽然落幕,脑子空落落的,竟不知该装些什么。
  
  孩子没哭。他趴在索菲亚肩头,睁着眼回头看我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剔透的玻璃珠。雨丝飘到他脸上,他眨了一下,没哭;又眨了一下,还是没哭。他不怕雨,也不怕很多东西。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,不知道这世上曾有一座塔,塔里藏着一张和他爸爸一模一样的脸。他不需要知道。
  
  到家了。索菲亚把孩子放进婴儿床,换上干爽的衣物,盖好毯子。他哼唧了一声,小手在空中虚抓两下,攥住了毯子角,松开,又抓。他在练习抓握,不知疲倦地玩耍。索菲亚进了厨房,切菜声、锅铲碰撞声、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交织传来。这嘈杂的声响混在一起,却让人莫名心安。这是生活的声音,不是塔里的声音。塔里只有死寂,只有黑暗,只有铁链偶尔晃动的冷响。这里不一样,这里有菜香,有烟火气,有刀刃切入案板的笃定。
  
  我把菜搁在桌上,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。水珠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,聚成一小滩,亮晶晶的。我拿抹布蹲下擦拭。地板老了,木质漆面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水渗进去,颜色变深,像一道疤。这不是我的疤,是地板的疤。这间屋子老了,到处是岁月的伤痕。墙上、地上、天花板上,比比皆是。它们不疼不痒,也不会刻字,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,等着房子塌了,它们也就随之湮灭。
  
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啪啪作响。水珠顺着窗面蜿蜒而下,像泪痕,却非眼泪。窗户不会哭,房子不会哭,城市也不会哭。只有人会哭。手上的那道疤虽然消失了,但它还刻在心里,刻在沈鹤亭的手上,刻在塔里,刻在那只眼睛旁边。他替我守着,我替他活着。孩子的手是干净的。
  
  晚饭时,索菲亚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机械地重复着夹菜、咀嚼、吞咽的动作,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。我也沉默着。窗外雨声嘈杂,屋内一片死寂。孩子睡熟了,呼吸轻浅。以前吃饭时,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——聊塔,聊疤,聊沈鹤亭、徐鹤亭和罗德里戈。现在,无话可说。事情结束了,人走了,塔关了。我们隔着几盘菜对坐,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  
  “林深。”她忽然放下筷子。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以后还写吗?”
  
  “写什么?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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